□ 李鹏
大堰外是个地名,在湾子的北边。
从湾子到大堰外,要经过一处宽阔的水面。这片水面被称为大堰里。堰里和堰外隔着一道堤坝。内涝的时候,通过水闸向堰外排水。发大水的时候,把闸门堵上,防止湖水漫进来,淹没了农田和村庄。
大堰外其实是一片很大的滩涂,处在比较低洼的地方,再外面就是花马湖。湖与大堰也有很长的一道堤坝隔开。因为地势低,这片滩涂被开垦成水田,用来种水稻或者养鱼、种藕。
祖父在世时,我家在大堰外也有一亩三分田。小时候,我经常跟着祖父到大堰外放牛,湾子里几家共养一头牛,生产队分给我们几家养的是头母水牛。母牛还生过一头小牛犊,让大伙高兴坏了,没想到的是,母牛没有奶水,又让大伙发起愁来。后来还是祖父想出办法,和几家主人商量买回奶粉喂小牛。喂牛可不比喂小孩。小牛的力气大,没有二三个成年男子,根本就按不住它。每次喂小牛,都是大伙一起上,捉的捉脚,按的按头,掰嘴的掰嘴,就这样好不容易将小牛养大。每每想起当时的场面,我就有点忍俊不禁。
有一次,我到大堰外去放牛。正是盛夏时节,我将水牛放在一片空旷的野地里,自己跑进藕田里扯藕带吃,等我上岸的时候,发现牛不见了。我到处找也没找着,只好回去告诉祖父。祖父说牛很可能跑到湖里去了。便带着我围着湖找起来,后来果然在湖的一角找到了。水牛十分惬意地享受着水中的清凉,只伸出脑袋,口中咀嚼着水草,眼睛瞅着我。祖父告诫我,这样乱放,牛很可能吃别人的庄稼。别人好不容易种出来的,就这样被牛糟蹋了,这是一种罪过啊。从此以后,我再也不敢掉以轻心,每次放牛就很老实地牵着它,不让它乱跑乱吃了。
大堰外的水田不比其他地方,淤泥比较深。惊蛰后,祖父左手牵着牛,右手拿着牛鞭,肩头背着犁铧,开始了一年的劳作。这时候还是春寒料峭的,冰雪刚刚消融。祖父光着脚板下到田里,刺骨的寒冷让他打了个寒颤。祖父口中吆喝着,从田的中心开始,水牛快速地转起圈来。翻开的泥土,在镜子般的冰水中漾开,像打开的书页。一会儿,祖父的后背就冒出热气。水田犁开后,还要耙平。祖父又匆匆地赶回家中,背上耙齿返回。经过一上午的劳动,水田被平整一新。
天空传来一阵阵布谷鸟的叫声,祖父知道插秧的时候到了。还没等到鸡叫,祖父就起床了,拿上水马和一捆干草来到秧田,扯秧苗,扎秧苗,再一担一担将秧苗挑到水田。秧田里的水蚂蟥极多,祖父从水中起来的时候,往往腿肚子上会吸附着几只蚂蟥,已经吸饱了血,变得圆鼓鼓的了。在岸边,祖父啪啪几声下去,圆鼓鼓的蚂蟥掉落地上,顽皮的孩子折根树枝,将蚂蟥从它的吸盘那头翻过来,晒干之后拿在手上炫耀。
往水田抛秧苗可是个技巧活,抛得不开,秧苗会聚在一堆,抛得太开,插秧的人又接不上。祖父的手劲、眼力都非常了得,无论多大的水田,抛起来都恰到好处,让插秧的人接续得很舒服。我也想学着大人的样子,可脚一下去,膝盖就没进淤泥里,拔也拔不出来,只好作罢。
双抢时节,是祖父一年中最忙碌的时候,也是一年中最酷热的时候。祖父披着星光,到大堰外收割水稻。锋利的镰刀下去,一大片水稻就匍匐在地。割完的水稻一直要晒到傍晚时分,那时候的暑气渐渐消散了,水稻也会失掉一些水分变得轻巧些。这时祖父肩膀上多了条冲担,冲担的一头挂着草腰子,手上提着一个蓝白相间的瓷壶。祖父口渴了,就对着壶嘴猛喝几口。
百十来斤的谷草头,在祖父的肩膀上左右换着。从田间到家门口的稻场,有三里地的样子,祖父担着谷草头,健步如飞。衣服早已被汗水湿透,像被雨水淋过一样。等衣服干了,留下白色的汗渍。月亮挂在西边的山头,祖父借着月光,将稻谷铺在门口的稻场上脱粒。当这一切忙完,大堰外的水田又在等待祖父的双手,为它植上新衣。
上世纪七八十年代,祖父为了家人能够填饱肚子,每年到了冬天,裹着一件破棉衣,到大堰外挖野藕。
大堰外有一大片缓坡,长着各种各样的野草,平时是牛经常光顾的地方。种在水田中的藕,慢慢从缓坡穿了出来。因为缓坡比较湿润,藕就像竹笋一样,一年一年地穿越,无形中形成了一片野藕地带。到了冬天,是野藕成熟的季节,祖父拿着铁锹和篾篮,走向这片野藕地的时候,天空阴沉沉的,像是随时要掉下来。一阵阵北风卷着枯叶,钻进祖父单薄的衣衫。野藕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找到的,没有极好的寻找辨别能力,就白费一番功夫,什么也挖不到。
祖父瞧准一棵野藕,铁锹在泥土中试探着,顺着野藕生长的方向,循序渐进地一层层拨开。如果力度过大,很可能将野藕挖断。挖断的藕极容易灌进淤泥,而且清洗起来不易。一个下午过去,祖父带着满满的一篾篮野藕回来,这样一家人熬过寒冷的日子容易些。
祖父去世已有八年了,我也离开故乡三十余年,不知道现在的大堰外是个什么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