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2年前离家寻找八路军 28岁担任粟裕大将秘书 抗战老兵张志学在汉迎来百岁生日

楚天都市报 2026-09-13 09:29

张志学高声吟唱《大风歌》

□楚天都市报极目新闻记者 陈凌墨 陈倩 摄影:楚天都市报极目新闻记者 李辉

“我活得这么大,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?我想了又想:我是一个幸运的人……”

9月12日,武昌。抗战老兵张志学迎来百岁生日。老人满头银发,围着红围巾、戴着生日帽,笑得像个孩子。他起身感谢前来祝贺的宾客,山东口音,中气十足。这气势,依稀还是当年那个跑遍三个村庄找到八路军的少年。

“我在敌占区上学,全村只有我选择当了八路军,加入抗日的队伍。”自1944年走上革命道路,他经历了战争的硝烟,迎来新中国的成立,28岁被授予少校军衔。此后,他先后担任粟裕大将秘书、武汉军区某部部长、陆军某学校副校长。

17岁他跑过三个村庄,只为找到八路军

9月10日,湖北省军区武汉第十三离职干部休养所。张志学老人坐在沙发上,须发皆白,腰板笔直。见到极目新闻记者进来,他立即起身跟我们握手,说:“欢迎,辛苦你们了!”

“我这一生,没有轰轰烈烈的经历。兢兢业业听党的话,无怨无悔。”说起自己的军旅生涯,老人讲得云淡风轻。

但他身后的墙上,1955年被授予少校军衔的照片和国防部原部长梁光烈题写的“戎马一生”四个大字都在诉说,这位百岁老兵走过了不平凡的一生。

张志学,山东潍县(现潍坊市)人,1927年生,读过两年初中。1944年春,学校被迫解散,17岁的他面临人生选择。

当时,抗战正从相持转向反攻,八路军在胶东、渤海等地不断扩大解放区,但潍县县城仍被日伪和国民党势力控制。和张志学一样想抗日救国的同学,大多加入了国民党部队,张志学是唯一要找共产党、找八路军的学生。

记者问他:为什么?

张志学说,选择共产党,是因为他看到了国民党军的腐败。“那时周围国民党的部队,连长以上军官,很少只有一个老婆的。”他说,军官作风腐败,部队纪律涣散,有的还和伪军勾结,甚至在一个舞台下看戏,但这些人对老百姓的欺压,却分外凶狠,“军饷、军粮,所有负担都压在老百姓身上。”

对于共产党的军队,张志学的印象却有着天壤之别。1938年,张志学11岁,一支八路军部队路过村里,借宿在他家的几名军人十分和气,“不打人,对老百姓好。”

17岁的张志学暗下决心,一定要找到八路军。但他不知道到哪里去找。他和父母告别,独自离家,见村就进,一路打听。就这样跑过三个村子,步行几十里路,他终于找到八路军渤海军区潍县地区潍南区中队。

找到队伍那天是什么情形?老人把胸脯一挺,学着当年的样子说:“中队长上下打量我一番,问怕不怕吃苦?我说,不怕!”

他穿上了人生第一套军服,土黄色粗布,洗得发白。“当时还没有发枪。参军后不久,打的第一仗,是打土围子里的汉奸伪军,有老兵带着。我虽然有点怕,但是很快就适应了。”他回忆。

19岁从松花江到珠江,用双脚丈量中国

加入八路军后,张志学因为上过学,写得一手好字,被安排担任刻蜡版、印文书的油印员。

一支铁笔、一块蜡版、一台油印机,就是他的武器。烽火硝烟中,多少个日夜,他一笔一画地刻写命令、传单、捷报,手上的蜡油积了一层又一层。

由于表现突出,他当年就加入了中国共产党。

“1946年,我19岁,被调到东北野战军司令部作战处,从见习参谋做到参谋。当时司令部设在哈尔滨附近的双城,参谋长刘亚楼和我们住在一起。”谈及往事,张志学记忆清晰。突然,他压低声音,像是在说一个秘密,“参谋长人称‘雷公爷’,可严了,我们都怕他,但也服他。”

在东北,我军从最初的不利局面,到经历四保临江,转入反攻,再到辽沈战役胜利。张志学又跟着部队打过山海关,参加平津战役,一路南下,渡过长江,追歼残敌,一直打到了广东,见证了蒋家王朝的覆灭。

从零下三十摄氏度的松花江畔,到烈日炎炎的珠江之滨,张志学用双脚丈量了半个中国。

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蓝箭头,电台里嘀嘀嗒嗒的电波声,首长们彻夜不熄的灯光……那些在作战处的日日夜夜,都成了他一生抹不去的记忆。

28岁被授予少校军衔,任粟裕大将秘书

新中国成立后,张志学在1955年我军首次大授衔时被授予少校军衔,后被分配到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科学院工作。在这里,他被选任为时任副院长粟裕大将的秘书。

“粟大将的名字,我们在解放战争的时候就很熟悉。”回忆起粟裕,张志学非常激动,“那时候我们在东北,看各种宣传材料上提到粟裕指挥的战斗,称他为‘常胜将军’。”

张志学说,粟裕将军给他的第一印象是谦虚。“我和他说,您指挥的‘七战七捷’,我们在东北的时候看了简报就很佩服。他却笑着说,是苏北的老百姓好,有老百姓的支持,我们才能打胜仗。”说到这里,老人停顿了一下,“这就是粟大将。打了那么多胜仗,从来不提自己。”

心细如发,是粟裕给张志学的另一个印象。“中央军委的会议时间,每次通知一次,他就都记住了,时间快到了,夹起包就走,而且每次都是自己拿,从不要我们代劳。”

粟裕时常和张志学讲起当年的战斗故事。他最常讲的,是他作为红十军团参谋长时,跟随红十军团军政委员会主席方志敏在江西怀玉山地区突围的故事。因为军团长刘畴西率领的主力部队还没有跟上来,方志敏毅然决定带领少数战士回去找他们,而让粟裕等人带领剩下的部队冲出包围圈。

后来,粟裕带领部队在包围圈外等了三天,再没有看到一个红军战士,枪声也逐渐停息。这支为策应中央红军长征、转战闽浙赣等省的部队,最终大部分战士倒在了红军长征胜利前。

每次讲到这里,粟裕都会沉默很久。张志学说,他能感受到,那些牺牲在怀玉山的战友,是粟裕心里一辈子的痛。

张志学还记得,粟裕有一次让他靠在自己太阳穴附近听。“能听到清晰的咕咕声,是血管里面在响。”张志学说,粟裕在革命战争年代数次负伤,脑中一直留有弹片。粟裕去世后,人们在骨灰中发现3枚弹片。

说到这里,张志学的眼眶红了。他说:“粟大将就是这样,疼了一辈子,从来不喊一声。”

在军事科学院,张志学还和湖北麻城籍开国大将、时任军事科学院副院长的王树声有过多次交流,对这位当过小学教员的大将印象很深。

1970年,张志学先后任武汉军区某部副部长、部长。他还编写了《中国古代战争100例》《中原城市史略》等著作。后来,他又先后任某军副军长、陆军某学院副校长。

100岁重新穿上旧军装,生日唱响《大风歌》

100岁,经历一个世纪的风云,张志学的笑声爽朗。

曾任张志学身边工作人员的王定勤说,老首长长寿的重要秘诀,就是粗茶淡饭、作息规律。他每天早晨6时起床,晚上9时30分睡觉。

“首长身体好,前几年还在院子里种菜,现在简单的家务也抢着做。他心态好,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;爱动脑,每天看书读报。”曾任张志学身边工作人员的覃章华说。

如今,老人由于视力下降,只能收听新闻。从国内国际大事到军队现代化建设的最新消息,他都听得津津有味。听到新型战机首飞、航母下水的消息,他会激动地拍大腿说:“好啊!我们的军队,越来越强了!”

百岁寿诞上,张志学这样回顾自己的一生:“我在年轻时加入了保卫国家的行列,享受了抗日战争胜利的喜悦,享受了新中国成立的喜悦,懂得了人生最有价值的,是为人民服务。”

在干休所家中,他向记者念起自己写的回文诗:“山东潍县是我家,丁卯八月降人间。爹娘供儿把书念,何曾梦想当高官……”

这首讲述自己人生经历的小诗,是他十几年前写的,现在依然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。

张志学说,他从小接受的教育,就是精忠报国。他最喜欢的诗,是荆轲的《易水歌》和刘邦的《大风歌》。

“大风起兮云飞扬,威加海内兮归故乡,安得猛士兮守四方!”穿上旧军装的张志学,吟唱起《大风歌》,有力地打着拍子,满腔壮志豪情。

那一刻,眼前这位百岁老人,仿佛又回到了1944年的春天——

那个17岁的少年,跑过三个村庄,终于找到了八路军的队伍,从此把一生交给了党和人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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