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江大保护丨为了“江猪子”,一座大桥“让”了210米——鄂州长江大保护一线的“退”与“进”

荆楚网 ​(湖北日报网) 2026-06-23 12:10

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周鹏 荆楚网记者 王焱尧 金康 通讯员 夏荣港 刘子召

在鄂州市临空经济区,长江被沙洲分成两半,在鄂州这边留下了一个回流湾。当地人管这里叫“寡妇矶”,如今却有了个新名字——“江豚湾”。

6月10日下午,江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。杨叶镇平石村党支部书记邵重阳站在江堤上,眯着眼往江心望去。突然,他手一指:“看!那就是‘江猪子’!”几个黑色的脊背在水中翻滚,拱出圆圆的脑袋,又倏地钻了下去,留下一圈圈涟漪。

“这几年见得多了,可每次看到还是欢喜。”邵重阳掏出手机,拍了几张模糊的照片。他不是专业摄影师,但他和村民们的守护,却让这些“微笑天使”在这里安了家。

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,为了让江豚的“家园”不受打扰,一座正在建设中的世界级大桥——燕矶长江大桥,南主塔主动往岸上“退”了210米。这一“退”,光跨径就增加了6亿元的工程量,却为长江生物多样性保护“进”了一大步。

一座桥的“退”与一群人的“进”,在鄂州80公里长江岸线上,交织成一曲“共抓大保护”的生动乐章。

燕矶长江大桥为了长江后退210米,大桥直通花湖国际机场。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周鹏摄

“后退”210米:一座大桥的生态抉择

站在鄂州侧江滩仰望,燕矶长江大桥的两座主塔已经巍然挺立。这是目前世界上跨度最大的不同垂度四主缆悬索桥,主跨达1860米,一跨过江。

很少有人知道,这座桥的南主塔,原本不在这里。

“最初设计方案是1650米跨径,南主塔落在水里。”湖北交投燕矶大桥有限公司副总经理裴大军回忆起设计过程,语气中仍透着慎重。

桥址所在区域,恰好是江豚频繁出没的水域。水下是地质断裂带,岸上是生态保护红线。怎么办?

摆在建设者面前有三道“紧箍咒”:天上,距亚洲第一座专业货运枢纽——鄂州花湖机场仅5公里,航空限高216米,塔身压得很低;江上,通航要求一跨过江,不能设墩;水下,要避让断裂带,更要保护江豚的“粮仓”。

“我们把桥往岸上挪,挪一次,跨径就大一次,造价就涨一次。”裴大军说。从1650米到1680米,再到1860米,最终,南主塔整体向岸上后移了210米,完全退出长江水域,退到了岸滩以内。

这一“退”,工程概算从125.6亿元增加到137.6亿元,光跨径增加这一项就占了约6亿元。

“值不值?”面对疑问,裴大军回答得很干脆:“桥梁安全是底线,长江保护同样是底线。我们既要考虑天上的飞机,又要考虑江里的游轮,还得考虑江里的‘邻居’。”

于是,一系列“加法”做了上去:全桥设计雨水集中收集系统,不让一滴污水直排长江;施工中的几万吨泥浆集中处理,绝不入江;岸坡全部用石块和植被防护,每年复绿;工人们吃完盒饭剩下的盒子,一个不落全背下塔……

“施工这几年,我们经常看到江豚就在附近水域觅食、嬉戏。”裴大军说,“许多爱好者都跑到这里来拍视频发在社交媒体上,一搜有好多江豚视频。”

大桥为江豚“让路”的故事,就这样在江边传开了。

杨叶镇平石村党支部书记邵重阳介绍江豚保护情况。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周鹏摄

“护跑队”巡江:一个村支书的本能坚守

大桥下游约10公里处,是杨叶镇平石村。村支书邵重阳的“办公室”,有一大半在江堤上。

54岁的邵重阳当过工程老板,在安徽、黄石做过项目。2020年回村,他干了一件“不务正业”的事——护江豚。

“小时候哪知道这是宝贝?我们都叫它‘江猪子’,不当回事。”邵重阳说着,自己先笑了。第一次去武汉水生所,他看到科研人员把江豚当宝贝养,才晓得全江只剩一千多头了,后来还升级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。

“我们在长江边长大,不能眼睁睁看着它没了。”

邵重阳说干就干。村里拆迁了,大部分村民搬走了,青壮年在外打工,他就把村干部、志愿者拢起来,一共二三十人,买了几十件荧光马甲,分头巡江。

“每天一台车、两台车,沿江四五十公里跑,看到有人违规钓鱼、用泥鳅打窝子的,马上打电话,派出所十分钟就到。”邵重阳语气非常坚定。

有人烦他,说他多管闲事。他不怕:“我不是吓你,你违规试一下,我一个电话,人就来。钩也收了,人也抓了。”

这两年,他们配合执法部门抓了好几个典型。那些用活泥鳅钓鳜鱼的“泥鳅党”,几乎在平石村这片绝了迹。

“这没有工资,你们图啥?”记者问。

邵重阳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从小在江边长大,现在条件好了,总得为社会做点事。村里有个老领导跟我说,一个人不能光有钱,还得为社会做点实事。”

于是,他自掏腰包,把村里废弃的围墙画上江豚,在江边立了一座母子江豚的雕塑,还搞了一个“保护江豚健康跑”,沿着村边江堤向上游跑到燕矶镇,向下游跑到黄石交界处,一来一回差不多40公里。

“我对江豚,比对我儿子还上心。”他半开玩笑地说。

去年,武汉水生所的人找上门来,说你们这里搞得好,要送一个声呐,监测江豚的声音。还挂了一块牌子——“江豚保护观测点”。

“这个牌子不是随便挂的。”邵重阳说这话时,腰板挺得很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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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叶镇平石村党支部书记邵重阳(左二)和江豚护跑队巡江。湖北日报全媒记者刘申摄

江豚逐浪:一江碧水的“微笑答卷”

站在平石村的江豚湾,记者看到,江水清澈,岸边绿草如茵,远处燕矶长江大桥上的工人正在忙碌。

“这里是一个回流湾,水流缓,小鱼小虾多,江豚就爱来。”邵重阳说,以前这里叫“寡妇矶”,荒得很,如今有了新名字、新气象。

数据是最好的证明:十年来,长江鄂州段干流水质稳定保持在Ⅱ类;累计腾退复绿长江岸线10.9公里,拆除非法码头无数;559个长江入河排污口全部完成整治;国控、省控断面水质优良率连续多年100%。

“长江禁渔后,鱼多了,江豚也回来了。”邵重阳说,现在隔三差五就能看到,最多时一群有四五头,在江面上翻跟头。

去年,村里建了一个“江豚公园”,公园里的标语写着:江豚在长江生活了多少年,目前有多少头。这是邵重阳从武汉水生所要来的数据。

“长江大保护,我们基层也要跟上。”他指着江边一栋房子墙上的宣传画,“你看,这都是我们请村里大学生画的。”

今年,鄂州花湖机场的货运量已经稳居全国第五,这座因航空限高而让大桥“长不高”的城市,正在腾飞。而大桥的“退”与江豚的“进”,让这种腾飞多了一份温润的底色。

“桥建好了,物流通了,江豚还在,这才是真本事。”邵重阳说。

傍晚六点,夕阳把江面染成金色。邵重阳的手机响了,是巡江的队员打来的:“邵书记,下游有人钓鱼,巡江时间到了!”

江面上,一只江豚又跃了出来,随即钻入水中,不见踪影。邵重阳头也没回,拉开车门,往江堤下开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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