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这个世界上，有的人始终都在关心童年，始终都保有童心，绘本画家蔡皋就是这样的人。生活中的点滴和感悟都被她细心珍藏和收集，经过纸与笔尖的摩擦后，幻化成她的绘本世界。
“所有的学习都是去除遮蔽”
今年77岁的蔡皋，是中国原创绘本界的拓荒人之一，创作有《花木兰》《宝儿》《桃花源的故事》《孟姜女》《火城》等作品。上世纪八九十年代，绘本这个概念尚未在中国普及，蔡皋就凭借作品《荒野狐精》拿下了国际性大奖——第14届布拉斯拉伐国际儿童图书展 “金苹果奖”，该奖被称为绘本界的奥斯卡。
《荒野狐精》后改名为《宝儿》，是蔡皋根据清代蒲松龄《聊斋志异》中的一个故事改编而成，讲述了一个孩子凭借自己的智慧和勇气猎狐妖、救母亲的故事，表达了儿童的单纯、无畏、智慧与强烈的爱母之情，还表达了一个小小少年的自我超越。绘本图画极具中国特色，强烈的红与黑，在营造出故事的悬疑感、吸引孩子的同时，也传达出勇敢坚强的中国精神。
记者：为什么在画《宝儿》的时候，他的眼睛能是蓝色的呢？而且是湛蓝色？
蔡皋：古典文学作品里面很多都说，鉴照水的清澈，你的心灵清得像水一样的时候，你能洞见真实，你的一双慧眼练就了的时候，你干净、纯洁。特别是儿童，他一下子能够看出谁是妖怪，谁不是妖怪。小孩很厉害的，只是没法像成人那样表达而已，所以我愿意把它画成蓝颜色。
在这个绘本中，宝儿眼睛的颜色有时是蓝色，有时又变成了黑色。蔡皋说她想以此告诉读者，小孩子的眼睛更赋洞察力。
蔡皋：我们经常说洞察力，就是讲你有慧心、慧眼。小孩有、天生有。只是将来你不要被很多东西遮蔽而已，所以说所有的学习都是去除遮蔽。因为知识多了以后，就容易看山不是山了，看山你觉得那是金子的山，里面有矿，马上就想到它可以赚钱，你已经不单纯了。但是小孩子可以做到这么单纯，他看山是山，但是成年人呢？成年人要花一辈子的功夫才能够回到看山是山、看水是水，回到清澈。
这些细微且蕴含哲理的发现，会经常被蔡皋捕捉，并呈现在她的绘本中。这种只为创作的快感，并不亚于获得国际大奖。
蔡皋：我很高兴能够获得金苹果奖，好像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差不多，我没去领奖，不知道，大使馆代领，但是奖金寄过来了，一千多块钱。
记者：那时候您意识到这个金苹果奖可能会改变您之后绘画的道路吗？
蔡皋：没有。获得表扬也好、一百分也好、考上大学也好，跟获奖是一样的事，它不是你的目的，它只是给你的一份鼓励，肯定你某一个动向是不错的，你就这么看就完了，你就觉得源源不断的力量是来自你生命的根底，我最值得做的事情是什么样的事情？人生的追问一辈子都逃不了。
“找寻窾坎镗鞳之声”
1946年，蔡皋出生于长沙，生机蓬勃的老街市井，温暖融洽的大家庭，慈爱宽容的父母和外婆，为蔡皋的生命，打上了明亮的底色。
蔡皋：我觉得一个小孩子，能够给他最好的环境就是，首先爸爸妈妈要不那么功利，一切我们给孩子提供的只是一个比较宽松的环境。所有的孩子我最想讲的，提高自己的水平，一定要把孩子放到具体事情上去练，哪怕是做一桩小小的事情，你要给他事情去做，不然他的功夫出不来。
蔡皋思考当下儿童教育的问题，她建议给孩子足够的空间，去学习无用之用。
蔡皋：无用之用为大用，灵魂强大才真的是强大。不然其他的知识不重要的，水流一样就过了。但是真正引起你的共鸣的，那是水石相击出来的那种窾坎镗鞳之声。这种声音就是你心灵的回响，万事万物从你心头流过，激发你的创作热情，你生活的热望，有这样的孩子，将来你还怕他不创造吗？
蔡皋共有姐妹六个。她至今记得，她们六姐妹在妈妈的床上蹦蹦跳跳地演戏，把妈妈的棕绷床垫跳出了一个大窟窿，妈妈也没有生气。
记者：我在您的一段采访里看到您说，其实我的画作里首先是自尊、自爱、自觉，然后才是自我超越。这个根源是来自于哪儿？
蔡皋：自尊心，可能是根子上有。父母都是自尊心非常强的人，不用人家说，特别是我外婆，她从来不喊人家跟她一起干家务，她自己就做，谁跟，她也不反对，你就跟，跟完做完了，谁都不要说什么话，自尊心是这样的事情。这是全家的风格，没有规矩，自成规矩。
生活不只单一的明亮和美好，也有痛苦与哀伤。但不管何时，画画一直是蔡皋的梦想。上世纪六十年代，从湖南第一师范学校毕业的她，被分配到株洲偏远的寺村当小学语文老师。那个时候，乡村小学的老师不仅要教书，还要承担一年四季因时而变的农活。
在乡下，蔡皋一待就是七年。她没有想到，乡村的四时景致、淳朴民风，不仅在当时带给她慰藉，日后还会从她的画笔中流出，点染她心中的桃花源。
“回到清澈”
1982年，蔡皋被调到湖南少年儿童美术出版社当编辑，之后，她迎来了自己创作的高峰期，所画的《海的女儿》《人鱼公主》《晒龙袍的六月六》《荒原狐精》《隐形的叶子》等绘本先后出版，成为众多儿童喜爱的读物。上世纪九十年代，被称为“日本图画书之父”的松居直在中国捐资设立了中国绘本“小松树奖”，而蔡皋编辑的四种绘本囊括了“小松树奖”的全部奖项。二人因此相识，并结下了一段长达数十年的友谊。
松居直和蔡皋都很喜欢陶渊明，在松居直的建议下，蔡皋决定做一个绘本《桃花源记》。三年漫长的创作过程中，蔡皋七年的乡村生活，点点滴滴都成了这次创作的生活体验。
蔡皋：茅亭、磨盘……这都是我生活中间的东西。这些东西全部在我心里，我画桃花源，一溜下来，我很舒服的。
是陶渊明的桃花源，也是蔡皋的桃花源。绘画的过程中，蔡皋查了大量的资料，某些细节的斟酌渗透着她自己的理解。
蔡皋：我说陶渊明是最美的，因为他接近我的美学理想，素朴。忘路之远近。这个“忘”字很值得琢磨，有时候我们就忘了，忘记实际生活中间那些灰灰的颜色，然后我看见了明丽，只有精神来引领你，你才能找到你的桃花源，你才能看得见。我见到了桃花源，我觉得这一切都值得。
2002年，由松居直配文、蔡皋绘制的《桃花源的故事》正式出版。书中的插图，还被选入日本小学教科书。其实早在2001年，蔡皋就已经正式退休。但她的创作激情依然蓬勃，除《桃花源的故事》外，《花木兰》《孟姜女》《火城1938》等作品都是在她退休之后画的。2022年12月26日，蔡皋获得第34届陈伯吹国际儿童文学奖“特别贡献奖”。回顾自己的人生经历，蔡皋说，一个人只要有梦想，终究会得到回报。
蔡皋：我吃过苦，这个苦值得吃。我知道我有向往，我还是不停地画、不停地做。我当编辑，我还是画，我老了，我还画，人生很多地方不是让你顺风顺水，就那么做你的艺术。
记者：为什么您就不放弃画画？
蔡皋：我喜欢。
记者：在您生命里，画画是什么？
蔡皋：画画对我来说，在我最不济的时候给了我一点光亮，就是渔人看到初极狭，仿佛若有光。
记者：现在已经在光明里了，您还需要那盏光吗？
蔡皋：那当然要光，困难和困境各个时期都会有的，我觉得我的生命非常值得去体验，非常有趣。我走过来的回甘，就像喝岩茶一样，喝第一口清苦，但是都是回甘，苦瓜也是回甘的，很多回甘的东西都是好过直接吃糖。
制片人丨刘斌
记者丨王宁
策划丨孟克
编导丨银建章 宋凯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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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辑丨张宏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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