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王毅
当第一个音符轻轻鸣响,萨克斯很安静,我的身子却柳絮般荡起来,脚指头,在鞋袜里暗自点着节拍。
序曲,宛如海潮从天际徐徐涌来,沙滩上那个大平原的孩子,头一次赤脚踏浪,心旌荡漾。序曲,那是清晨窗外的第一声鸟语,开启林间音乐会,开启舒心美好的一天。
很多时候,我握着萨克斯,不像一个端枪的士兵,更像捏着第一封情书的青苹果,惴惴不安等待白衣裙的到来。空气很紧张,大脑一片空白,手指有汗,在键面微微颤动。来了,白衣裙来了,第一句话说什么?嗯,降A调,第一个指法别吹错了。
伤感的、怀旧的音乐,序曲第一个乐句,生生把你带入特定的意境,让你回忆、忧郁或沉沦。每个人都有灵魂的伤口,每段感情都有藏得很深的故事,正如那位大师所言,快乐幸福是一样的,人生不幸各有悲伤。序曲之后,那个成熟老男人沧桑的歌喉,从萨克斯的大喇叭口流淌出来。
也有的序曲,一开始就热情奔放,节奏强劲,如家乡火辣辣的散酒,开瓶就鼓动你的血脉,闻一口就心醉了。萨克斯也先醉了,随着我的腰身左摇右晃,春风得意。
我不会作曲,每一件音乐作品,序曲创作应该是最难的。哪怕是吹了N遍的老曲子,面对序曲,我总会有新鲜感和敬畏感。
当金属般磁性的萨克斯乐声在月光下飞扬,当我的手指在古铜色按键轻盈舞动,几个写诗的朋友打着酒嗝,目瞪口呆。他们以为醉眼迷蒙了,他们绝不能相信,我那短而笨拙、白而肉感的手指,那最适宜粗活、常被嘲弄的手指,竟然舞出了醉人的音乐。
这不是我手指的功劳。我也时常纳闷,这些大小不一的铜管上的孔,这些装饰了珍珠白的按键,还有哨嘴润湿的薄薄的芦苇片,如何奏出特有的磨砂音色,如何酿制出最接近人声的乐器。那个叫萨克斯的比利时人,让粗糙的人变得细腻,让焦虑的情绪安顿,也让我憨厚木讷的手指,灵动开来。
手指无疑是我身体天然的缺陷。一个文友酒桌上取笑,莫泊桑笔下那羊脂球的手指头,就是这样肉鼓鼓的,然后他开始卖弄记忆:“只有骨节周围才凹进去,好像箍着一个圈圈,颇像是几串短短的香肠。”引爆一桌笑谈。他们自然不知道,为了苦练萨克斯,我手指竟然患上严重的腱鞘炎,忍受了小针刀的痛苦,差点连码字也没法干了。
音乐是一种抽象艺术,是人类灵魂的语言,是语言的彼岸。书写音乐,于文学是一种挑战,一种折磨。“大弦嘈嘈如急雨,小弦切切如私语。嘈嘈切切错杂弹,大珠小珠落玉盘。”学生时代,惊讶白居易笔下的琵琶之音,如此具象可触摸。指尖舞动萨克斯风,那种金属感和颗粒感,或饱满有力,狂野十足,或温润柔情,骚气撩人。人管合一,我是无法抵达“凌绝顶”的最佳境界。
舞女们的指舞,可以舞出千手观音,舞出美丽的孔雀和小天鹅;萨克斯的指舞,却没有造型,没有幅度,也不能矫情。指尖跳跃间,萨克斯风穿过月色夜幕,诉说心中的故事,抚慰灵魂的伤疤,洗涤人世间的尘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