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祸不幸离世后捐出10枚器官 成为国内首对捐赠器官的夫妻 一对夫妇的十次重生

武汉晚报 2021-09-01 11:58

医护人员在手术室向器官捐献者刘志强夫妇鞠躬致敬。

在遗体捐献者纪念碑前献花的人们。

安徽省红十字会设立的遗体捐献者纪念碑。

2枚肝脏、4枚肾脏、2对眼角膜从一对夫妇的遗体中取出,运到了250公里外。特殊的告别后,原本属于两个人的器官,在另外10人的身体中,有了重新运转的机会。

在我国,器官移植的供需存在巨大差距,根据中国器官移植发展报告(2019),每一百万人中约有4人会捐献器官,很多患者在等待中逝世。

这对勤劳、热心甚至普通的安徽夫妻,成为国内首例同时捐献器官的夫妻。

意外的车祸

那是一个平静的上午。

刘志强到楼下跑步,路边的月季开得正艳,他停下来,拍了张照发给女儿们。

妻子卢丽还在厨房里忙活。烙饼、煮粥、做豆浆,她要在女儿们醒来前准备好一切。女儿们去上班后,刘志强也准备去矿上工作,卢丽想去买点东西,二人便一起出了门。

电动车从熟悉的绿道穿过。十几分钟后,在一个十字路口,一辆货车突然闯了出来。

发生意外的时候,二女儿刘梦佳在上班。6月3日上午11点左右,“妈妈”来电,她以为又要念叨让她好好吃饭。一个多小时前,卢丽刚把饭送到女儿公司,还发了条微信语音,“菜如果凉了,你再加热一下。”

但电话那头传来的是陌生声音。“你爸妈出车祸了,快来!”刘梦佳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,浑身打颤,立马赶去宿州的中煤矿建总医院。医生让她把家长叫来,刘梦佳带着哭腔说:“这就是我的家长。”

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。刘志强和卢丽躺在相邻的病床上,靠呼吸机维持生命。

又过了一周,情况没有丝毫好转,甚至变得更糟。刘志强夫妇处于不可逆的深度昏迷状态,医生希望家属可以接受病人无法再醒来的事实,同时提出了另一种“活着”的可能——器官捐献。

刘梦佳犹豫了很久,她试想,“如果他们知道,或许也会支持这个决定。”

两个和十个

父母宠爱的小女儿首先反对。

车祸发生前两天,父母刚给她过了生日。卢丽举着手机,记录下女儿吹蜡烛的瞬间。那天买的荔枝还没吃完,冻在冰箱里。刘梦佳懂得妹妹的不舍,意外来得太快,留下的遗憾太多。

“之前没有做的事情,让别人来替他们完成吧。”刘梦佳终究还是说服了家人,“至少那两对眼角膜,能带他们看到更多的风景。”

6月15日上午,刘梦佳姐妹三人一起签下器官捐献确认书。

在宿州红十字会工作人员的见证下,刘志强和卢丽的呼吸机被撤下,被宣告脑死亡。他们的身体被蓝色的布盖住,医生、护士和器官协调员围在四周,低着头,一鞠躬,二鞠躬,三鞠躬,“向伟大的器官捐献者默哀。”

父母走后,姐妹仨把微信头像都换了。一张全黑的照片,点进去细看,会看到星星。她们相信“人死后会变成星星”,想念的时候,抬头就能看见。

因为车祸去世的捐献者,器官协调员李春伟见过很多,“但夫妻俩同时捐献器官的,这是国内首例。”

两个小时后,器官获取手术完成。2枚肝脏、4枚肾脏、2对眼角膜相继被取出,装入特定的储存仪器,从宿州紧急送往合肥市。在那里,器官移植团队、手术室、麻醉科、输血科的专家紧锣密鼓地准备着。

不出意外的话,这些器官将很快会进入10位患者温热的体内,重新运转。

失而复得的眼睛

在刘志强夫妇去世的那个雨天,梁嘉欣躺在合肥普瑞眼科医院里,她等待的眼角膜正从250公里外赶来。一周前,这位35岁的公务员因为细菌感染导致眼角膜穿孔,可能会永久失明,甚至伤及大脑神经。

医生建议她更换眼角膜,但得到这个器官需要难得的运气。梁嘉欣是幸运的,毕竟另一个接受眼角膜捐献的患者已经等了5年。

这是个身高一米八的小伙子,皮肤黝黑,在建筑行业工作,他需要把眼睛凑到仪器前,测出建筑的精确方位。5年前,孙思城的眼角膜出了问题,医生建议做移植手术,先登记信息然后等待。到今年6月,他连5米外的东西都看不清了。

手术很成功,康复后的孙思城有时会想,给自己捐献眼角膜的人是谁,是男是女,多大年纪。一天,他看到一对去世夫妇捐献器官的新闻,那个时间和自己的手术时间差不多,他猜想,自己的“恩人”或许就是他们。但根据器官捐献的“双盲原则”,捐献者和接受者不能知晓对方信息。

梁嘉欣摘下纱布后,儿子好奇地盯着她的左眼,想看看到底有什么不一样。“妈妈,人家为什么要把眼睛给你啊?”

该怎么向一个6岁的孩子解释捐献的含义呢?“他们去世了,但想帮助更多的人。”儿子又问:“那就是死了吗?”“对,他们的眼睛在妈妈身上活着。”

“万分之一”

肾脏移植的过程远比眼角膜要艰难。

刘大勇和他的肾脏已经艰难支撑了两年时间。刘志强夫妻捐献的肾脏送到了安徽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(简称“安医大一附院”),在此就医的刘大勇成为被选中的4名受捐者之一。

他开了十几年货车,跑遍全国各地,一天24小时基本都在车上。两年前,刘大勇被诊断为尿毒症晚期。他从138斤瘦到104斤,脸色蜡黄,黑斑爬满身体。喝水也成了一件十分危险的事儿,多喝几口就会感到心衰,无力,插管透析是家常便饭。

等待是漫长的。肾脏和肝脏的移植过程复杂,器官资源极度稀缺。据中国器官移植发展报告,截至2019年年底,全国仍有47382人在等待肾脏移植。捐献的器官需要通过中国人体器官分配与共享计算机系统进行分配,被选中的患者还需要配型成功。

好消息在不经意间降临。6月15日晚,医生的电话来了。第二天,在医院大厅,十几个跟刘大勇一样的患者在排队等着抽血配型,最终会有4人接受刘志强夫妇的捐赠。

从47382人到最后的4人,刘大勇幸运地成为那“万分之一”。

“我想喝水。”这是刘大勇手术后醒来的第一句话。对于一个尿毒症患者来说,水是极奢侈的,有时候渴得不行了,也只能喝一小口润润嗓子。

护士端来一杯水,刘大勇用吸管抽了两口,“那是重生的感觉。”

“生命本来没有名字”

截至2021年8月27日,我国实现捐献35661例,捐献器官106054个。每百万人口器官捐献率从2015年的2.01上升至2019年的4.16,但仍处于较低水平。

器官捐献员李春伟仍每天奔波于各家医院,寻找潜在的器官捐献者。“器官捐献的缺口还很大,我们的工作形势依然很严峻。”

李春伟曾遇到一个40多岁的肝脏衰竭患者,直到逝世也没等到合适的移植肝脏。病重时,他对妻子说:“如果哪天我不行了,看看能不能把我的肾捐出去。”

今年3月,那位病人因肝衰竭离世。最终,这名逝者的肾脏救了两名尿毒症患者,他的妻子和女儿也签订了志愿器官捐献协议。

火化后,刘志强的骨灰被带回了阜阳老家。这个17岁离家的少年,在51岁的时候和妻子一起回到故土。

但他和卢丽的名字会永远留在合肥市大蜀山烈士文化陵园里。那里有一片遗体捐献者纪念林,两块赭红色的大理石相对而立,镂空出一男一女的形象,中间的玻璃上印着红十字,写着“安徽省遗体捐献者”。

花岗岩石碑像书页一样打开,1200多名器官捐献者的名字被刻在上面。每年春分的时候,逝者家属和受捐的重生者们会相聚在此。他们在这里默哀、送花、朗诵诗歌。

在医护人员的带领下,周国平的散文《生命本来没有名字》一次次被念起:

当一个陌生得连名字也不知道的生命,

远远地却又那么亲近地发现了你的生命,

透过世俗功利,

向你的生命发出了不求回报的呼应,

这岂非人生中令人感动的幸遇?

(刘志强、卢丽、梁嘉欣、孙思城、刘大勇为化名)

据《新京报》报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