弦响琴台落梅花

楚天都市报 2021-07-21 07:46

□彭文斌

汉阳最值得一观的去处,于我看来,当属古琴台。

古琴台位于武汉市汉阳区龟山西麓、月湖之滨,始建于北宋,重建于清代嘉庆初年,与黄鹤楼、晴川阁并称江城三大名胜,被誉为“天下知音第一台”。其主建筑殿堂前,为一座20平方米左右的方形琴台,乃汉白玉筑成,据传,此处即为伯牙抚琴遗迹。附近的诗廊里,有陶渊明的《拟古九首》之一,如是写道:“少时壮且厉,抚剑独行游。谁言行游近?张掖至幽州。饥食首阳薇,渴饮易水流。不见相知人,惟见古时丘。路边两高坟,伯牙与庄周。此士难再得,吾行欲何求!”由此可见,伯牙的高洁,曾经是五柳先生心灵里的一泓清泉,而现实中知音难觅,四顾苍茫,又是何等的怆然。

不可不知,知音的故事,便发生于古琴台。《列子·汤问》中有一篇《伯牙善鼓琴》,记载了琴师与樵夫钟子期之间的感人情谊。伯牙本为楚国郢都(今荆州)人,在晋国任上大夫,善弹七弦琴,其境界,有“伯牙鼓琴而六马仰斜”(《荀子·劝学篇》)之誉。这年,伯牙出使楚国,在八月十五日那天,泛舟至汉阳江口,遇风浪,停泊于一座小山下。风去浪静,云散月出,伯牙闲来抚琴,无意发现砍柴归来的汉阳集贤村人钟子期在岸边偷听,他不信山间粗人竟然懂得风雅,便约定对方释解琴语。琴音高亢时,伯牙志在高山,钟子期赞叹道:“善哉,峨峨兮若泰山!”琴音婉转时,伯牙志在流水,钟子期道:“善哉,洋洋兮若江河!”于是,两人引为知音,相约来年再聚。谁知人生无常,钟子期英年早逝,伯牙伤心之下,在子期的墓前摔琴,不复鼓琴。到了明代,冯梦龙将这个故事收入《警世通言》,只是在深入汉阳整理时,由于方言难懂缘故,他把乡民流传甚广的“子期遇伯牙,千古传知音”中的“遇”字误听成“俞”,于是,以讹传讹,演义出了《俞伯牙摔琴谢知音》,后世便把姓伯名牙的琴艺大师将错就错当做了“俞伯牙”。

不管如何,汉水之畔的弦音不绝,仿佛朵朵梅花飘落,暗香倾倒着无数后来者。如果说故园是人们穷尽一生也要折返的终点,那么,知音则是众生精神休整和获取补给的驿站。渴望知己,犹如沙漠探险者渴望绿洲。古琴台俨然是高山流水一般的圣地,鸿儒白丁,莫不趋之若鹜,为历史祭台点一盏心灯。

“中国十一世纪时的改革家”(列宁语)王安石对古琴台怀着一种一言难尽的复杂情感。他在《伯牙》一诗中吟道:“千载朱弦无此悲,欲弹孤绝鬼神疑。故人舍我归黄壤,流水高山深相知。”为实施熙宁变法,王安石殚精竭虑,与保守派展开了激烈的斗争,提出“天变不足畏,祖宗不足法,人言不足恤”的主张。内外交困中,他何尝不渴望有更多的知音勠力同心,以实现王朝的富国强兵梦?徘徊古琴台下、北眺中原的岳飞,同样苦苦寻觅着志同道合者。多年经营武昌,眼看抗金大业形势好转,谁知以宋高宗、秦桧为代表的和议派活跃得如同惊蛰之后的虫子,使一切努力付诸东流。秋凉如水,岳武穆惆怅地写下了一首《小重山》:

昨夜寒蛩不住鸣。惊回千里梦,已三更。起来独自绕阶行。人悄悄,帘外月胧明。

白首为功名。旧山松竹老,阻归程。欲将心事付瑶琴。知音少,弦断有谁听?

明清时期,琴台旧基仅存一个小山包,名曰“伯牙台”,又称“碎琴山”。

清嘉庆年间,湖广总督毕秋帆重修古琴台,恢复其原貌。汪中撰文《琴台之铭并序》,作《伯牙考事》。光绪二十二年(1896年),《老残游记》的作者刘鹗应张之洞之邀,奔赴湖北参办路矿,谁知被盛宣怀“横刀夺爱”。遭遇此变故,刘鹗郁郁寡欢地游览了古琴台,挥毫写下《鹗中四咏》,其中《登伯牙台》感慨道:“琴台近在汉江边,独立苍茫意惘然。后世但闻传古迹,当时谁解重高贤。桐焦不废钧天响,人去空留漱石泉。此地知音寻不着,乘风海上访成连。”知音难遇,人生蹉跎,但不可一蹶不振。一直为洋务运动疾走的刘鹗不甘言败,他坚信英雄终有用武之地。之后,刘鹗远赴山西,继续其富国强兵的梦想。

爱山河爱尘世的人,胸怀里总喜欢揣着一朵梅花。他们渴望抵达高山流水的境界,他们更渴望十丈烟尘里,有一个属于自己的钟子期。

微雨如酥,草色映莺语。眼前,浮现出伯牙、子期惺惺相惜的雕像。我仿佛又一次回到古琴台,穿越到那个两千多年前的中秋夜,陪同子期静坐,侧耳聆听,一曲《高山流水》,正从伯牙的指尖流淌。音飞处,有千万朵梅花,无声逐水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