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钱刚
《接梦话》是具有总结意味的诗集。余笑忠近些年的诗作中,或寄情日常,或寄情山水,或敏于物哀,各类经验深度融合,超越明暗轻重等外在范畴,成为整体性的复合经验,诗的密度日益增大,纹理日渐细密。
余笑忠的诗歌是融的艺术。技法上异常自如,不是他抓取万物,而是万物在侧,为其所用。表达上极度克制,悲悯倾向于外在的最小值,意义倾向于内外的最大值,却悬而未决。他似乎在验证着一件事,诗在万物中都会显现,于存在的旷野上无限蔓延。
一泛梦话写作
对余笑忠而言,诗是通入梦境的暗门,是窥得天机的孔洞,其诗作经常带有梦境色彩,甚至庄周梦蝶的恍然。他经常借助梦的叙述,摆脱日常的理性逻辑、意义方阵和呈现方式,进入经验的发散与自由融合,让自己的意义王国获得最大化自由。正如诗人沈苇所言:“‘惊梦’,可视为笑忠写作的原动力和内驱力之一,却每每呈现为对现实、对日常的‘释梦’,由此构成他三十年来诗歌创作的脉络、风貌和奇景。”余笑忠的梦境经常可以跟现实互换,甚至可以说,他的诗歌是一种“泛梦话写作”,常常流露出神秘经验,隐含着深层次的大孤独,充满着梦境般的凝视感。
配合这种“泛梦话写作”,他的诗歌结构很多时候以场域方式存在,整体结构呈弥散和跳跃状,某些诗歌甚至可以斩断拆分,完整性虽然会缩小,但依然存在。宛如一条蚯蚓,斩断它,十八年后不是一条好汉,但仍会长成完整的蚯蚓。
凝视感是解读余笑忠诗歌的一个关键词,他将万物作为经验之雕塑,对其报以深深凝视,这种观看之道使其诗歌变慢,变沉,变低,变成沉重的青铜剑,气质变得庄重起来。这种凝视既是诗人自我的凝视,也是读者的凝视,诗人让他们在幽暗乃至昏沉中进入诗的密道。
凝视作为深具意味的仪式,拆除时间感和空间感,事理逻辑进入模糊状态,意象和场景鲜活却凝重缓慢,警醒被日常表面化的逻辑理性遮蔽的深层经验,万物变得意味深长,散发出微微的神性光芒。余笑忠曾说“有所思的诗不如若有所思的诗”,承接这句话,也许可以说“若有所思不如若无所思,若无所思不如若思”,凝视是此间的门径。
《哑口无言》中,诗人写道:“难以置信,杀了那么多的鱼/为什么没有一条/发出哀鸣。”这首诗中展现了惯常但是荒诞的文化惯性思维。在诗人的凝视中,移除、模糊了人类的文化设定,以人心感应万物,让情感逻辑突破理性逻辑发出追问,不是情感逻辑现出破绽,而是理性逻辑呈现荒诞底色。他表达的不主要是同情心,而是对既有文化意义方阵的拆除和质疑,向读者呈现雕塑般的警醒时刻,形成经验的触动。二节制的艺术
余笑忠的诗歌越写越节制,首先体现在情感的节制,让人看到了节制的艺术美德,也看到了技法的高妙。他最小化悲悯的外在程度,使悲悯引而不发。余笑忠直面公共灾难时写过一些即事诗,前后有着明显变化。他更加自觉地抵御具体历史场景的诱惑,从更具纵深感的历史书写中凸显出诗歌艺术本身的价值。他在2005年写的《悼沙兰逝去的孩子们》,深沉有力,让人动容。那种愤怒和悲伤是外化的,明显的,直面抽打着读者的心。但到了2008年的《熟悉得令人流泪的味道》,其表达方式明显有变:“今天,虽有一大碗土豆和面条垫底/我也不强命自己做什么了/承认自己彻底无能或许更好/那些石头、混凝土预制板,居然像黑色的煤/需要血的饲养/当废墟下的孩子呻吟着:饿得想吃土/那些腆着肚子的金菩萨、泥菩萨,一下子就倒了。”
这首诗的风格比较奇特,标题中隐去了重大灾难事件的标志,对于自我的悲伤和同情进行严格审视,选择从日常角度切入宏大灾难事件,进行迂回、间接的表述,保持了极度克制。他从最令人信服、可感的身体经验出发,让自己的经验与那些灾民们的进行感应,表达出引而不发的悲悯,也表达对于自我和社会的批判,举重若轻。同样的还有《书事》,同样是面对公众灾难事件的书写,凸显了自己的风格,融入更为复杂开阔的情感经验。
余笑忠的另一种克制可能更为隐秘,它属于美学形式本身的克制。这可以从《无能的恋人》谈起:“它站在我们这一边/像小佛陀那样胖/除了它的小脑袋,瘦而尖”。这首诗用喻奇崛,用玄想调动生命整体经验和历史记忆,无数跟雨有关的场景融入诗人的玄思空间,观古今于须臾,抚四海于一瞬。这种想象既有着浓厚的文化意味,又有属于诗人的自我私人经验。如末尾几句:“隔着玻璃,我看着那只斑鸠/像看着在天之灵/外面下着雨,即便我把窗户打开/它也不会进来/除非我走开”,假设自我离场,让他者进入,意味着自我让位于他者世界,“我”与他者之间仍保持着审慎距离,想象的亲密融合与现实构成强烈反差。
余笑忠的诗歌不属华丽路数,却繁复丰厚,因此注重在诗歌的某些层面做减法,即在诗歌语调上,诗人需要抑制和朴拙一些,以免相对诗歌容量和复杂度而言,作品变得花哨臃肿。这既是诗人本身的文学气质使然,也是艺术风格的必要策略。
三复合的声调
余笑忠的诗歌声调属于磁性的男中音,但细细地听,像两个声部形成的共振。一方面,诗的声调似乎源于苍穹,如牧师布道,自上而下,光泽万物。另一方面,因为谦卑,因为低沉,那种声调又似乎源于海底,由此形成了复合声调。这种诗歌声调对世界低声赞颂,平静称奇,蕴含勃发而内敛的能量。他的诗中,开篇经常是低处的生活场景,声调也在低处,随着诗歌的展开,这种生活场景也许不曾挪动,但声调逐渐变宽,让人听到源自苍穹的声部,形成流动的复合声调。
如《绘画师的难题》写道:“它们那样小:一粒黑色的芥子、一粒/或黑或白的芝麻”。开篇诗句中,因为一首诗的时间,一首诗的世界还未完全展开,这些可视为单纯的白描,诗人俯下身子,凝视着那些微小之物。到了这首诗的中间和结尾,我们听到了低处和高处的共振:“在永久的沉默中唯有如此/你呼喊的,你拼死以求的……/那么大的空白,将留给/一粒芥子、一粒芝麻”。有着来自低处的承受与呼喊,却给人一种经验的升腾感,感受到个人在近乎无垠、肃立的生命空间中对于命运的领受。结尾落脚仍是具体的,让人鞠身的、具体的物,诗句外表套有思辨形式,表达的却是生命的微小质感与未知空白、阔大经验构成的重叠性感知,巨大的衍生空间延展开来,俯视目光笼罩住物的布局,高处的声部仿佛来自上方的苍穹。
余笑忠的谦卑声调暗含孤傲,如皎皎空中孤月轮,既有着王的雄心,也暗含内在的紧张。作为一个高度自觉的写作者,余笑忠有着明确的风格追求,希望融中西诗歌于一炉,成为一个集大成者。他在诗歌中对万物保持敬重,怀有高贵的谦卑,暗示了对于人类中心论的质疑,对人类社会和自我保持警醒。
这种警醒使其诗中经常会出现痛的意象,这个意象往往意味着生命、生活的警醒和棒喝。相对于抵抗而言,余笑忠更倾向于忍耐姿态,在沉默的长久忍耐中,诗人获得了与长痛对峙的悲剧性力量。他有句诗叫做“从长痛中醒来”,这种长不只意味着无止境、针扎般的痛,而且暗示了黑夜般的宁静质地。这种醒并不结束长痛,而是更清晰地感受到生命的悲剧本质。这种疼痛感正是人的精神性存在的标志之一,正如大诗人沃尔科特诗中所言:“每一次日落都沾染一点你毕生的血液”。
在余笑忠看来,诗作为生命的奇迹,如同我们的眼睛和耳朵,它们关乎神明。为此,他在诗集《接梦话》的后记中引述过《世说新语》中的一个故事:
大书法家王羲之的族孙王惠,有一回去看望王羲之的夫人,王右军夫人时年九十高龄,王惠问她:“您老没觉得耳朵眼睛不好使吧?”王右军夫人的回答可谓振聋发聩:“发白齿落,属乎形骸;至于眼耳,关于神明,那可便与人隔?”意思是说:头发变白,牙齿脱落,那只是身体上的事;至于眼睛耳朵,却事关人的精神,怎么可能因此而同人世隔绝呢?